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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酸!給妻子買藥的路上,他被攔下了 24 次

真實故事計劃 550個故事

故事時間:2020 年

故事地點:湖北襄陽

2020 年元宵節早上,父親 7 點鐘爬了起來。冬天摩托車發動機容易凍住,他先把車打響預熱,趁著這個間隙,去廚房下面條準備早餐。今天,父親要去一百多里外的縣城醫院為母親取藥。

母親這時還躺在樓上,她隔著一層樓板囑咐父親:" 無論如何,都不要把口罩摘下來。" 短短一分鐘,她嘮叨了 5 遍。

吃完飯,父親把要帶的證明、證件從背包里取出來仔細數了一遍:母親的身份證、出院證明、醫生之前開的診斷書,還有村委會的證明。

為了這些證明,我們昨天跑了一天,即使這樣,還缺一張 " 出鎮證明 "。父親昨天去找鎮長,鎮長說,你啥時候去縣城啥時候來拿證明,不可能讓你把證明揣回家過夜。父親今天還要先去一趟鎮政府。

父親看了一眼手機,已經 7 點半,他趕緊開始穿戴,好趕在 12 點前到醫院。父親先穿上兩層防寒的棉襖,再披上一件破破爛爛的雨衣。這件雨衣已經十多年沒穿,這次穿上,因為 " 是皮子的,說不定能防病毒。" 之后,再戴上口罩、頭盔,幾乎武裝到牙齒。父親從后視鏡看自己,活像個放牛的老漢。

聽到摩托車加油門的聲音,母親又在樓上喊了一句,千萬不要摘口罩。

母親這幾年一直患病。先是更年期綜合征引發的后背疼痛,幾年后,又患上嚴重的焦慮癥,一旦發作,會莫名地焦慮、緊張,后背的疼痛跟著加劇,坐臥不安,這時候,母親只能在馬路上來回疾走,她自稱 " 簡直像個瘋子 "。

去年,母親終于答應去市里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療,好轉后出院,每天仍需要服用三種藥物,為期兩年,一天都斷不得。

初十那天,她帶回老家的藥快吃完了。

起初母親沒告訴我們,她偷偷地減少用藥量,本該每天上午 11 點左右吃一粒,晚飯時吃一粒,上午她趁我們不注意,只吃半粒,晚上吃藥因為大家都在身邊,她大大方方吃一粒。兩三天后,我們發現母親常滿頭大汗,頭發打濕,緊緊地貼在前額上,我們在爐子邊烤火的時候,她總一個人出去散步,說屋子里太熱。這些都是她舊病復發的跡象,一再逼問,母親才坦白。

我大為光火,決定第二天去給她買藥。母親一開始堅決反對,她怕我們去縣城染上了病毒,理論許久,睡覺前,母親才終于答應。

母親的藥只在精神病院可以買到,最近的精神病院在一百多里外的縣城,此時別說去縣城,出村都很困難。

臘月二十九,武漢封城,我們村隸屬的襄陽距離武漢只有 300 多公里,一小時多的高鐵車程。除夕那天,村委會在村子的各個岔路口設置了路障,不到一公里的路段,就有兩個路障。出村的路口拉了一條橫幅,上書 " 打贏一場抗擊新型肺炎的人民戰爭 ",紅底白字,格外醒目。

巡邏車每天在村子里巡邏,喊喇叭:不出門,不拜年,不傳謠,不造謠。

后來,又改成放順口溜:

在家不要到處跑,睡睡覺,烤烤火,拿起鏟子把菜炒。不傳謠,不造謠,大家千萬要記牢。

這段順口溜還上了央視 4 套,我覺得與有榮焉,和弟弟開玩笑 " 順口溜治村 "。到我們必須出門給母親買藥時,我笑不出來了。

我知道出村要辦通行證,但怎么辦,完全不知道。我打電話向村里的文書咨詢,對方說自己沒有權力開通行證,這件事要問書記。

書記是村里最大的官,我給他打過去電話,說要到縣城買藥,請幫忙開個通行證。

書記說我哪有這個權力,你得去找鎮長。

正好前兩天,我收到一張 " 返鄉鄉親服務聯絡卡 ",上面印有鎮政府疫情防控指揮部的電話,聽了書記的話,我挑了卡片上一個號碼,撥了過去,接通后,對方說自己只負責疫情防控指揮,開通行證要找鎮長。

我有些惱火,故意換上普通話,說你們不能把我推來推去。心想普通話,或許會讓對方覺得我不是老實巴交的農民,可以隨意糊弄。

對方說,那你先別打電話了,我給你們村的書記說一下。

過了一會兒,書記打來電話,他抱怨我為什么不直接找鎮長,而找了別人,接著他要我們先去鎮醫院開一張紙質證明,證明鎮上沒有我們需要的藥,必須去縣城,這之前,還要找文書開個證明,證明我母親確實有病,需要這個藥。

這要怎么證明?我問。

書記說,得有之前醫生開的診斷證明。

好在母親把這些東西帶回了老家,我把母親之前的診斷書、出院證明拍了照,發給文書,元宵節前一天,去村委會找文書拿證明。

文書把證明遞給我,又讓我去找書記開通行證。

我吃驚地說,不對啊,通行證不是應該找鎮長開嗎?

文書向我解釋,找鎮長開的是去縣里的通行證,找書記開的是去鎮上的通行證,沒有這個,你連村子都出不去。

出村如此困難,我既感到心安,又有一種莫名的荒誕。

我和父親去村口的卡點辦公處找書記,趕到時,看到一根杉木將村子里的主干路攔了起來。旁邊拉了一條橫幅:拜年就是害人,聚會就是找死。

書記只允許我和父親其中一個人通過,父親不放心我騎摩托車的車技,最后由他一個人去。分別前,我向父親交待,去了鎮醫院該如何如何說,見了鎮長該說什么。

父親一輩子老實巴交,與人為善,在我們兄弟面前也從來不擺為父的架子。他聽著我的話,點頭說,記住了記住了。

分別前,我喊他千萬別摘下口罩,不管干什么都戴著。

摩托車的聲音響了,不知道父親聽到沒有,一聲油門,車向前開去。

圖 | 村里的標語

第二天父親早早起來,吃完飯,準備好各種證明,一番防護后出發了。他騎摩托車到村口,經過第一道關卡,再通過十里路上的 3 道關卡,到了鎮政府。這時,鎮長還沒上班,保安不讓進,父親只好在門口等。

9 點鐘左右鎮長來了。由于記得父親昨天來過,手續辦得還算順利,期間,有個男人來開證明,他的妻女被隔離在外,要申請出鎮接她們。

鎮長說,你這情況沒法查證,怎么給你開證明。

男人拿出一包 50 的黃鶴樓給鎮長敬煙,同樣被回絕了。父親騎車離開的時候,男人還在門口守著。

離開政府門口,父親打開手機,開地圖導航。父親的手機沒有流量套餐,我和弟弟的手機卡分別是移動、聯通,為了確保父親到鎮上能有信號連上 4G,我們兄弟倆把自己的手機卡都安到了父親的手機里。

手機上依然沒有網絡。父親從來沒有去過縣里的精神病院,他站在空蕩蕩的街頭,茫然無措,他不能等下去,下面還有 100 多里的路程,他要在 12 點前到達。醫院的拿藥時間是上午 9 點到 12 點,錯過了,只能等到下午 2 點再拿,疫情期間,在醫院等兩個小時太危險。

街道空空蕩蕩,只有清晨的風穿過山口,嘩啦啦地響。父親加油門、松離合,朝著縣城的方向開去。

圖 | 小孩在標語下合影

吃完早飯,我給父親打去一個電話,好半天才接通。

" 到朝陽村沒有?" 我問。

電話那頭的父親一直呼呼地喘氣,等了一會兒說,差點沒通過。

去醫院有兩條路,一條是從鎮上一直北上,穿過縣城;另一條是在中途走一條岔路,往西走,繞過縣城。

父親的車幾年沒車檢,屬于黑車。我們打聽縣城的表哥,他說縣城所有的街道封閉,主路空空蕩蕩,只有一路紅燈閃爍,父親騎著一輛三無摩托車經過,太扎眼,很可能被查。

所以,父親只能走那條岔向另一個方向的小路,岔路口就是朝陽村。通過這里,事情就成功了一半。

接近朝陽的時候,父親慢慢減速,前面遇到了卡點。一輛大卡車橫亙在路口上,看不到一個人。

父親按響喇叭,按了五六下后,路邊的小屋子里走出來三四個人。

" 干嗎去?" 他們問。

父親老實回答。

" 為什么不走縣城那條路?" 他們懷疑。

父親只好說走那條路更遠,家里老婆等著吃藥,很著急,懇請通融,又說自己有通行證,身體不發熱,健康得很。他們打量了父親很久,看過父親手里的通行證明,挪過卡車,放父親通過。

" 真是差一點點。" 父親還心有余悸。他說之前路上一個多小時,遇到 4 個卡點,每過一個,要停下來解釋一遍,出示證明,請求許可。

" 口罩沒有摘吧?" 我問。

" 沒有。"

" 即使說話的時候也千萬別摘。"

父親答應著,說不說了,前面的路還很長,他得趕緊。

走的是小路,要經過更多的村鎮和卡點,一連通過十多個卡點后,父親來到一個大鎮,這里距離醫院只有三十多里了。

卡點的人將父親攔下來," 回去回去,別往前走了。"

父親忙說自己有通行證,有急事,一定要過去。

" 別廢話,我就是放行了,前面也過不去。"

原來今天省上來人檢查,各處卡點從嚴處理,一概不放行。

父親放手一搏,說不管怎樣我都得過去,你別管,后面能不能通過,那是我的事。又把證明遞上去,說真的有急事,不去不行,你幫幫忙。

對方嘆了一口氣,挪開了關卡。

父親開出去幾公里后,折上一條主路,看到前面一排車,設置了路障,站滿了警察、醫務人員,都戴著口罩盯住路口,旁邊的車上,警燈一閃一閃。

父親把車慢下來,一步步地挨了過去。

" 停下,停下,干什么的?" 警察走了過來。

父親怕警察要查車,還沒等對方走過來,急忙拿出證明。

警察看過證明,安排醫務人員測體溫。額溫槍在父親的頭上 " 滴溜 " 一聲,正常,放行。出乎意料地順利。

經過這件事,父親越發相信,上面的領導通情達理,壞的只是下面的一些小人。

過了這個鎮子,已經 11 點多了,父親猛加一把油門。每次速度還沒提上來,父親又要停下經過卡點,八個卡點后,終于快到醫院,父親連加油門,十多分鐘后,預計中的醫院并沒有出現。

父親曾在半路上詢問怎么找醫院,對方說盡管開,遇到一個巨大的招牌就是。他始終沒看到。

手機依然只有 2G 網絡,父親只好繼續往前開,到下一個卡點,問過才知道早跑過了。

按照對方指的路,父親往回開了一段,到一個岔口,開進去,不久看到了一面巨大的招牌:

XX 安寧精神病院。

這時正好是中午 12 點。

后來父親算了一下,從鎮上到醫院,100 多里的路上,他經過了 24 個卡點,平均每兩公里一個,平常一個多小時的路程,今天走了兩個半小時。

拿到藥后,父親給我們打了一個電話,說都買到了。

我們長舒一口氣,弟弟說你早點回來,我們等著你吃中飯。

下午快三點,一聲長長的喇叭聲傳來,外甥女跳起來湊到窗戶邊,大叫道 " 回來了回來了 "。我和弟弟連忙把母親、外甥女、弟弟的女友關在屋子里,戴上口罩、手套走到院子。看到停下摩托車的父親,我說,你先別動,把雨衣脫下來。

我捏著雨衣,遠遠地把它扔在院子旁邊的田里。

接著,我又讓父親把外套、外褲、鞋子一一脫下來,掛在院子里的樹上曬著。弟弟把準備好換洗的衣服、鞋子給父親。

最后,父親摘下口罩和手套,我用火鉗夾著它們扔進爐子里,看它們在火焰中燒成灰燼,才放下心。

母親隔著門縫,把洗臉水、肥皂、酒精遞過來。父親先用肥皂水洗了一遍臉和手,又用酒精擦一遍,最后,我和弟弟摘下口罩,仔細地清洗自己。

" 終于解脫了," 父親長長地嘆一口氣,說," 趕快讓我過一把癮。"

我問什么癮?

父親得意地笑了,說今天一天還沒抽過煙呢。你們讓我別摘口罩,我怕煙癮犯了忍不住,索性把煙和打火機留在家里了。

父親平素是一天一包煙的人。我轉過身去,嗓子里感到一陣哽塞,弟弟早已經回到屋里,拿了一條 65 塊的煙回來,說早給你準備好了,上午剛給你買的。

父親平時只抽五元一包的煙,一條五十塊,他接過煙,打開,當第一縷煙升起的時候,臉上的表情有說不出的滿足。

晚上,我們吃了豐盛的一餐。今天買到了藥,又恰巧是我的生日,父母異常地開心,他們說,一家人好多年沒有這樣團聚了。

晚飯過后,我們去放煙花,煙花升到高空,怦然炸響,我想起好多年以前,我在喜歡的女孩的家鄉見過一場璀璨的煙花。那時候成百上千枚煙花同時竄向高空,在夜色下轟然炸響,四散開來,絢爛得像滿天星辰都在墜落。

父親買回來的藥最多只夠 15 天,十五天之后疫情能否好轉,是否需要再跑去一趟?我不知道。我想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相互支撐,總能找到辦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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